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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維恩(六十八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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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維恩(六十八)

本以為這場宴會要不歡而散, 可沒想到兩人剛洗完澡出來,就碰到艾倫來通知晚餐已經準備好了。

有些疑惑地打開房門下樓,威廉正低著頭站在扶手邊, 悶悶不樂。

安塞爾走過去, 還沒有說話, 威廉就先一步擡起頭, 那張英俊的臉上有幾塊淤青, 嘴角破了一塊, 看上去很可憐。

維恩見他都這樣, 一下就明白托雷應該模樣更慘。畢竟兩世下來,維恩還沒有見過威廉在打架方面吃過虧。

“抱歉。”威廉聲音低沈地開口,看了看安塞爾, 又看了看維恩, 眼裏滿是自責,顯然也是知道玉片的來歷。

等看到維恩搖搖頭, 安塞爾才輕輕安慰道:“不是你的問題。”

威廉的眉頭依舊皺著, 好像沈浸在某種思緒之中難以自拔,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, 他二十三餘年好不容易維持穩定的內在精神世界, 突然有了一絲裂縫,他似乎有一絲明悟, 將要掙開蒙昧幼稚的軀殼,卻又覺得這種前進有些疼痛, 因此躊躇不前。

或許多少年後, 威廉猛地回首人生的轉折點時, 會忍俊不禁地發現,一切竟然是從一次戀愛中的爭吵開始的。

來到大廳, 托雷坐在餐桌旁的等待區,同樣掛著彩,看來這些貴族在打架的時候可沒有什麽紳士風度,和市井混混一樣拳頭往臉上招呼。

他的那群跟班圍在身邊,小聲說著什麽,維恩猜他們也覺得有些丟臉,再怎麽說大家都是貴族,起了沖突甚至動了手,卻還留下來吃飯,實在說不過去,事實上,維恩也很好奇,為什麽托雷能忍得下這口氣。

看見他們兩個人下樓,那些貴族少爺們都住了嘴,神情不悅地起身前往餐桌落座。

“你怎麽還不走?”威廉語氣有些懨懨的,拋下那些尊卑之分的念頭,托雷好歹也是一起長大的朋友,他倒沒有那麽畏懼。  托雷按了按顴骨上的淤青,呲牙吸氣,語氣反而平和了不少,老老實實地答道:“我被禁足了。”

他看起來很郁悶:“下次能出門就是八月的議會了,不過那個忙很久,又是開會又是演講的,根本沒有時間玩。”

“你又做什麽了?”威廉客套地問了一句,有些心不在焉地看著賓客入座。維恩的註意力卻被吸引了,托雷好像也察覺到一雙明亮的綠色眸子帶著好奇盯著自己,自知理虧,不自在地避了一下視線。

“我什麽也沒做!除了……”托雷含糊地帶過去,之前兩個人斷交也是因為他收買法官,“但應該和那個沒關系,父親之前也沒有因為這個罰過我。”

“如果不是你做了什麽,那就是大公做了什麽。”安塞爾突然開口,眼神沈靜。

維恩被安塞爾突如其來的魯莽嚇了一跳,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西裝後擺,大公畢竟是諸侯國王,背後非議也是不小的罪證。

托雷皺起眉頭,似乎本能地想要反駁,但隨即把所有的話咽下去。

為了防止話題繼續跑偏,威廉趕緊招呼他們落座。

托雷是主賓,而安塞爾作為威廉的摯友自然地坐在了主陪的位置,和托雷面對面。

維恩的地位算不上重要,按著規矩,坐在了長桌靠下的座位。

在來這裏之前,安塞爾特意給他請了禮儀老師,教他一些常識,使他不會露怯,雖然其中大部分維恩都在前世的耳濡目染中學會了。

維恩在心裏想著安塞爾剛剛的話,手上習慣性地將自己盤子裏安塞爾不吃的洋蔥挑開,餘光瞥見一排女仆端著果盅上前。

菠蘿,又被稱為“黃金果”,因為其金燦燦的模樣以及保存難度,一度被當做貴族地位的象征,也是待客的最高禮儀。

托雷身邊的女仆容貌俏麗,體態優雅,以前經常跟著艾倫一起出現,所以維恩對她也比較熟悉。

不知道是因為緊張還是什麽,她將果盅放在托雷面前時,手微微顫抖,動作比旁邊的女仆慢了一點,秀麗的眉毛上似乎還沾了點汗水,偷偷看著托雷。

維恩隱隱覺得有些奇怪,忍不住多看了幾眼。

托雷慢慢打開盅蓋,冷氣一下升騰起來。

他拿起旁邊的花朵形狀的金勺,正要開始吃,耳邊突然傳來瓷器破碎的聲音,他順著聲音看過去,發現安塞爾旁邊的女仆不小心絆了一下,打翻了果盅,正慌亂地道歉收拾。

安塞爾微微挪開椅子,彎腰遞給對方濕毛巾來包裹碎片。

“把我的這份給他。”托雷蓋上蓋子,示意女仆端走。

像這種特制的料理,尤其是夏日含冰的甜點,都是按照人頭準備的。他對菠蘿沒有太大的興趣,便主動讓了出去。

女仆的臉色不太好看,肉眼可見的蒼白,她猶豫地兩邊看了看,終於下定決心又端了起來。

“不用了,托雷王子。”安塞爾輕笑著開口。

女仆松了一口氣,正想放下來,又聽到托雷冷冷地開口:“給他。”

安塞爾對托雷這種獨斷的態度有些不滿,嘴角很冷淡地平著,顧及坐在中間的威廉的面子,還是道謝沒有再推脫。

女仆將果盅端到安塞爾身邊,手好像沒有力氣一樣一松,手中的餐盤又要摔落,旁邊忍耐很久的威廉一把接住,放在安塞爾的盤子上,語氣不悅:“今天一個個的都怎麽了,東西都端不穩?”

看了許久的維恩坐不住了,離開座位走過去,他看得分明,那個女仆是故意想要打翻的。

維恩和這些嬌生慣養的貴族的一個不同就在於,他從來不憚以最深的惡意去揣測他人。

“表哥。”

安塞爾正準備拿起勺子,維恩悄悄出現在身後,趴在他的椅背上,壓低聲音:“這個好好吃,可以給我嗎?”

安塞爾有些疑惑,不過想起維恩可能真的從來沒有吃過這個,用詢問的眼神看了一眼托雷。

托雷不想在這種小事上置氣,默默地點了點頭。

維恩將盅碗裏的那塊果肉連著糖水吃掉,然後笑瞇瞇地靠在那,聽他們說了一會話,便起身離開去洗手間。

剛進洗手間,還沒來得及關門,他就臉色大變,沖向洗手池,將嘴裏含著的食物全吐出來。

大意了。

才含了一會,舌頭就開始發麻,眼睛發花,他猜測有人下毒,卻沒想到會下這麽烈的毒。

他擡起頭,鏡中的青年臉色蒼白,淚眼朦朧,嘴角掛著汙漬,好像被雨水摧殘的玫瑰,破碎又美麗。

艾倫聽到動靜走了進來,一下被維恩的狼狽嚇到,聲音一下提高:“你,你怎麽——”

維恩連忙豎起指頭在唇邊,做出“噓”的動作。

艾倫話還沒說完,身後的門一下關上。

只見安塞爾神情冷峻地站在門口,“有毒?”  維恩主動討要食物,他一開始沒覺得有什麽問題,可是一想方才托雷還因為兩人親近而發難,維恩不至於為了一點口腹之欲,不知輕重。

於是他耐心地等待著,以為趴在椅背上的維恩會和他悄悄說些什麽。但是沒有,只等來了維恩匆匆離去,頭也不回的背影。

他的心猛地一沈,也沒有心思應付社交,跟著找了個借口,追了上來,正好撞見這一幕。

維恩有些難受,將雙手的大拇指用力握在四指之下,克制住想要嘔吐的感覺,掙紮著要開口。

安塞爾幾步上前,利落地將維恩抱到幹凈的水池上,靠在自己身上,手上快速地掰下一些新的肥皂,兌進水裏,調制催吐的肥皂水。

靠在安塞爾的懷裏,維恩一下放松起來,他總是有這種感覺,好像看見安塞爾,一切都不用再擔心,會迎刃而解。

艾倫也冷靜下來,安塞爾邊給維恩灌下,邊吩咐艾倫:“去廚房拿罐牛奶給我,順便通知廚房,最後的大菜先不要上。”

大菜一般是整只烤豬或者烤火雞,這樣菜上來,晚宴才算是進入重頭戲,在此之前,客人沒有特殊情況,是不應該提前離席的。

艾倫明白他的意思,連忙點頭。

安塞爾滿臉心痛地幫維恩順著氣,聲音卻愈加冰冷:“不要驚動任何人,把府邸圍起來,誰也不能放走!”

“是!”艾倫猛地立正,平時憨憨的臉龐驟現一股淩厲之氣,讓人突然想起,他在卡斯邁府中是貼身男仆,然而在第二步兵團,則是上尉的副官。

大廳之中,離席的兩位遲遲沒有出現,連帶著周圍的仆人也越來越少。  中途艾倫出現了一下,輕輕俯在威廉身邊耳語了幾句,威廉面色不變,反而和托雷暢談了起來,只是他們的聲音越快活,晚宴的氣氛越冰冷。

有些人喝著冷果汁,頭上還滲出汗水。

傳菜停滯了一般,客人不滿了起來。

兩個膽子大的年輕人站起身,表示了自己想要離場的意願。

這場宴會讓他們非常不滿意,不僅丟了面子,挨了打,此時還受到了怠慢。緊接著又有幾個貴族小心翼翼地附和,大概是天色也不早了,想早點回家。

威廉好像沒聽到一樣,慢條斯理地切著牛肉,刀尖很不尋常地劃過盤子,聽起來就像磨刀。

托雷嗤笑一聲,擡起灰色的眼睛,冷漠又戲謔地看著站起來的幾人,聲音低低的,卻又讓每個人專註地去聽:“急什麽,正菜還沒上呢。”

這下,所有人都意識到不對,慌張地對視。

“沒事。”威廉丟下刀叉,發出“叮當”的脆響,“想回家嘛,理解,你們先走吧。”他的聲音溫和,嘴角帶著笑,淺藍色的眸子天真又明亮。

那幾人猶豫著,見托雷沒有阻攔,咬咬牙似乎想要早點逃離這個是非之地,拿起椅背上的外套,匆匆告辭。

托雷和威廉帶著微不可見的笑容看著他們走到門口。

為首的年輕人推開門,門外不知何時下起了大雨。

“哢嚓”一聲閃電劈落,正好將門口一整排警衛照得慘白,好像地獄的使者一樣可怖。

警衛身後的空地上,站著一個修長的身影,舉著傘,暴雨從傘沿瀑布般落下。

那個金發的溫柔貴族,看不清表情,左手平舉,黑洞洞的槍口對著他們。閃電將他的一只眸子映得好像金色的火焰。

幾人駭然,不知所措。

黛兒早就意識到一切,此時還是被驚到,視線倉皇地從安塞爾身上移到威廉那裏。

只見威廉笑著沖她無聲地比了口型:“把耳朵捂上。”

黛兒條件反射地捂上耳朵,就見威廉猛地起身,從坐墊底下抽出點三八左輪,連開五槍。

五槍全部打在那幾人的腳邊,其中幾個腿一軟跪到了地上。

兩側的大門打開,一眾仆人都警衛推進來,被按在地上。

“急著回去,是怕自己回不去了嗎?”

威廉將只剩一發子彈的左輪挨個瞄準他們的腦袋,嘴角還帶著傷,就這麽哈哈大笑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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